中国古代政权有尽早立太子的习惯。这和美国总要有个副总统是同一个道理:政权必须时刻有一个储君,这样即便统治者有个三长两短的时候,有人能立刻接替,统率大局以免局势动荡。
所以李渊在称帝的同时,就把长子李建成立为太子。
既然是储君,他的身家性命就和政权的安危绑在了一起。在这点上,皇太子和美国的副总统又很不一样。副总统是民选出来的,没了他还有别人顶上(如众议院议长),不差他这一个人。但皇帝的继承人条件就太苛刻了:必须是皇帝的血脉,必须年龄合适,必须有大臣拥护,必须有治理国家的能力,这样的人能挑出一个来都不容易,必须好好保护。而最好的办法,是在战争期间让他呆在首都辅佐君王,一方面可以远离战火,另一方面还可以在君王身边学习治国之术。
李渊就是这么做的。在称帝之前,他放心大胆的让建成和世民去各地统兵作战。在称帝之后,作为太子的建成就一直留在了首都长安,专心学习政务。《旧唐书》记载道:“高祖忧其不闲政术,每令习时事,自非军国大务,悉委决之。”而在外统兵的任务,自然就交到了次子李世民和三子李元吉的手上。由于元吉的岁数太小,实际掌权的是李世民一人。
如果熟悉隋唐历史,你一定会发现这个局面很眼熟。因为年轻时的杨广也遇见过:当年杨坚也是把太子杨勇留在了自己身边,讨伐南陈、管理江南的任务,都交给了杨广。杨广正是借着统治南方的机会得到了南方门阀的支持,为后来夺嫡攒足了资本。
李世民此时的处境和杨广非常相像:杨广十九岁平南陈,二十一岁任扬州总管,李世民是在二十岁的时候被父皇派往山东用兵。李世民的性格和杨广也差不多,从小就有心计,很早就有图谋夺嫡的野心。李世民在征战山东的过程中刻意吸收当地的部队和人才。就像杨广当初得到江南门阀的支持那样,李世民通过征战和笼络赢得到了山东门阀的支持。到了武德四年的时候,李世民的行为越来越露骨,甚至建立了专门的机构“文学馆”,用来招揽忠于自己的私人部属。(《新唐书》卷一百二:“初,武德四年,太宗为天策上将军,寇乱稍平,乃乡儒,宫城西作文学馆,收聘贤才。”)
从这个角度来说,从李渊提前称帝的那一刻起,大唐王朝的政局从此悄然埋下了分裂的种子。
但是,历史并没有按照杨广夺嫡的老路重复。因为人类懂得从前人的失败中吸取经验。
和许多人的印象并不太一样的是,李渊其实很早就从隋朝的夺嫡事件中吸取了教训。
李渊是什么人呢?他从十五岁就在隋朝大内担任禁卫武官,在杨广夺嫡期间,李渊一直在禁中任职。靠近权力中心的他因此目睹了杨广夺嫡的整个过程。杨广那套培植私人势力、在父皇面前装模作样的把戏都被李渊看在眼里。而杨广最后葬送大隋王朝的结局也给李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李渊从小在官场中耳濡目染,头脑又非常好,杨广这一套他不会看不明白。
李世民现在的所作所为,简直就是杨广的翻版。李渊能看不明白么?他心里肯定会感叹:世民啊,你这套把戏我熟悉啊,这不是我表弟刚玩过的么?你小子多大啊跟我玩这套,你当你爸瞎啊?
这时的李世民输在太年轻了,他自以为心中的想法能瞒天过海,其实谁都瞒不过。
不仅李渊看透了李世民的把戏,李建成的手下也早就发觉(《资治通鉴》卷一百九十:“太子中允王珪、洗马魏征说太子曰:‘秦王功盖天下,中外归心。’”)
既然有了前朝太子杨勇的前车之鉴,李建成不敢丝毫大意,他要想防微杜渐,阻止弟弟的野心。就在李世民建立“文学馆”的第二年,李建成向李渊提出要带兵征讨李唐的残敌刘黑闼。此时的刘黑闼已经是强弩之末,李建成的申请纯粹就是争功的行为。
另一方面,李渊对李世民私下搞得小动作,态度其实是很矛盾的。
首先不可否认的是,李世民玩这种阴谋夺嫡的把戏很让李渊反感,从小里说是这孩子野心太大,从大里说这就是阴谋政变,给国家留下无穷后患。但是另一方面,李渊这个人内心质朴豁达(《大唐创业起居注》卷二:“帝性简质,大度豁如。”),他对李世民保留了一分淳朴的父爱。另外李世民出众的能力,也是让李渊很是喜欢。
在李建成申请征讨刘黑闼的同一年,李渊曾向身边人感叹说,李世民“非复我昔日子也”!(《旧唐书》卷六十四:“他日,高祖呼太宗小名谓裴寂等:‘此儿典兵既久,在外专制,为读书汉所教,非复我昔日子也。’”)这句话包含了两层意思:既有对李世民的不满,也有对李世民的不舍。这话的潜台词是:假如李世民仍旧是我的“昔日子”,那该多好啊!
李渊痛恨李世民的做法,但是对这个颇有能力的二子又舍不得下狠手。作为“驱豪杰而从如偃草”的枭雄,作为一个皇帝,作为一个父亲,这些复杂的身份,让李渊对李世民的情感也十分复杂。最终,他得出的结论,是觉得自己有能力也有责任教育好这个只有二十四岁的儿子,引导他重新往正路上走。
所以,李渊对李世民采取的办法是削弱军权、控制使用、逐步敲打点醒。
在这一年里,李渊不仅同意了李建成出兵刘黑闼,还同意他带兵北御匈奴。同时,李渊剥夺了李世民的地方实权,把这些权力转交给李建成。李渊打算从根子上断绝李世民夺嫡的资本,让李建成无论从法理上,还是实权上,都做好接班的准备。
同时,李渊也没有放弃教育感化李世民的机会。他任命李世民屯兵在并州,这是李渊起兵发家的地方。这个任命大大削弱了李世民的权力,但因为并州有北御突厥的重任,他又不至于无事可做。李渊这么做相当于对李世民考察试用,同时也有提醒他不要忘本的意思。
李渊所做的一切可谓用心良苦,可是历史告诉我们,作为一个历史留名的枭雄,他在这件事上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