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英躺在去广东的长途大巴上，车里充斥着劣质慢摇DJ的音乐，夹混着臭袜子和泡面的味道。
阿英看着旁边熟睡的老公阿华，阿华这几天终于见点肉了。阿英有点睡不着，没敢叫醒阿华，转过身，看着窗外黑黝黝的夜色、玻璃上倒映出她消瘦的脸庞，她想闭上眼睛忍住，但眼泪还是不自觉地流下来。
这是阿英第二次在车上哭，第一次那还是十年前，16岁的阿英独自一人拖着箱子，坐上了去广东的大巴，她不知道车的终点会在哪里，将会面对些什么人和事。车里充斥着劣质慢摇DJ的音乐，夹混着臭袜子和泡面的味道。她曾经也有梦的，梦想着考大学，梦想着青春靓丽，坐在办公室里，喝着咖啡，然后谈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随着公路上飞驰的大巴，这一切都被甩在后面，永远不可能了。阿英作为家里的长女，底下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她要念书、弟弟妹妹就没有机会。看着满头白发的父母，阿英咬咬牙，说我要出去挣大钱了。拿到毕业证的那天，阿英把一张纸条塞进班长手里，那是个喜欢阿英很久的人，说不出祝福的话，只有简单的告别，懵懂的爱情就这样埋葬在六月的夏季。
阿英骂自己没用，十年了，什么冷眼与委屈没受过？那时都不曾掉泪，为什么现在如此不争气？哎，真是上了年纪，就容易落泪。
是啊，时间真的过得好快，转眼春节的九天的假期就过了，转眼孩子小吉就过周岁了，转眼十年就过去了。
小吉5个月大的时候就被奶奶强行断奶留在老家，说阿英那么大一个人不出去工作挣钱，留在家里干嘛？家里不是有我们吗？
阿英还记得年二十八早上回家的场景，她原以为那么久没见，小吉看到妈妈一定会跑过来，高兴地要抱抱。
但什么都没有，推开门的那一刻，小吉看着久未谋面的爸爸妈妈，吓得躲在奶奶的身后，从两腿间探个脑袋出来，警惕地看着他们，阿英放下行李，笑着喊着小吉的小名，过来要抱起小吉，小吉却突然“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双手紧紧得抱住奶奶的大腿，眼泪在脸颊上淌成河，摔在地上碎成沫，同样碎的是阿英的心。
这不是八个月前的小吉，绝对不是！那时的小吉很黏人，除了阿英谁都不给抱，睡觉的时候喜欢拿脸来蹭阿英，只要听到阿英的声音就会很乖地安静下来。
阿英僵在那里不知所措，奶奶一把抱起小吉，拍拍后背，“小吉不哭，那是爸爸妈妈。”哭声立刻停了下来，奶奶转头看着他们，“小孩子久不见就是这样，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
晚上，奶奶把哄睡觉的小吉放在他们的床上。阿英看着熟睡的小吉，对阿华说：“我要把小吉带在身边，我不要小吉不认识妈妈。”阿华坐了一天的车，躺在床上，半睁着眼：“小吉在家里不是好好的吗？你带在身边还怎么上班？还是你想留在家里不出去了？”阿英看着阿华消瘦的脸庞，知道家里经济压力大，一个人挣钱怎么养得起一家人？她没有说话。阿英握着小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倦意袭来，也进入了梦乡。梦里，小吉还像小时候一样黏人，抱着阿英不肯下来，妈妈妈妈地叫不停。
“我们多请几天假吧！”如果不能把小孩带在身边，那就多陪他几天吧，阿英把想了一个晚上的想法告诉阿华。
“这样开工利是就没了，请假还要扣钱。”阿华看着阿英，“而且，年后堆了那么多单子，厂里也不会批假吧？”
一直以来，阿英对老公都是很顺从，因为她知道阿华也不容易，但在这件事上，阿英生气了，总有一些东西比钱更重要！她抱着小吉走开，她希望小吉能够过上好的生活，别家小孩有的小吉也要有，别人家能念大学小吉也要念，不能重蹈自己的覆辙，这是她当初答应出去工作的唯一原因。但现在，她宁可小吉什么都没有，也不要长大以后说：我从来就没有过妈妈。
年是热闹的，但热闹并不属于阿英，因为热闹之后就是分离。几天下来，小吉又像小时候那样黏着自己，但越是这样，分别也就越苦，阿英不敢想象，小吉一觉醒来，发现妈妈已经不再身边，会哭得如何撕心裂肺。
她说服不了阿华，更不可能说服婆婆。有很多东西我们是一生下来就改变不了的，比如出生，拼不了出生，我们就只能拼命。她把熟睡的小吉抱给奶奶，轻轻地在脸上吻了一口。然后拖着行李走向去广东的大巴，那是她要走的路，那是她不想小吉再走的路……
“我抱起砖头就没法抱你，放下砖头就没法养你。”这是哪个混蛋说的大实话！夜很深了，车里终于把音乐关了，希望今年厂里效益好些，阿英扯了扯被子，盖住头，她怕阿华醒来，看到自己在流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