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赤松德赞在位期间,开疆拓土征伐不息,这些赫赫武功,并不是他生活的全部,在后世的记述中,这些武功甚至不是他功绩的主要部分。史籍中对于赤松德赞大书特书的,是他在藏地弘扬佛教、修筑寺庙、组织翻译佛经的经历。也正是因为弘扬佛教,赤松德赞被视为吐蕃三大法王之一。
(1)、兴法第一难(上)
赤松德赞继位之时年仅13岁,其父赤德祖赞死于谋杀,面对内有大臣谋反,外有苏毗王室叛乱的朝局,年轻的赤松德赞只能依靠大臣,暂时处理乱局。所幸在玛香仲巴杰、达扎路恭的协助下,不到一年时间,便安定了吐蕃局势。
但完全依靠朝中权臣也不没有隐患,玛香仲巴杰等人手握重权后,乾坤独断,开始隐隐有噶尔家族之风。赤松德赞的父亲赤德祖赞尊崇佛教,尤其是迎娶了金城公主之后,派人去天竺、大唐延请高僧、组织译经,并将废弃的大小昭寺重复荣光。但这些崇佛的做法,对依旧占据统治地位的苯教教权产生了威胁,信奉苯教的大臣开始蠢蠢欲动,积极寻找机会打击佛教信仰。
公元740年左右,吐蕃发生大面积天花疫情,据说金城公主便是死于这次天花流行。苯教势力立刻借用了这次疫病流行,到处宣扬是因为佛教信仰,导致神佛愤怒降下天罚。赤德祖赞面对苯教势力强大的反弹也无可奈何,只能讲请来的僧侣礼送出境,佛经、圣物都被潜藏了起来。

赤松德赞继位后,朝中权臣玛香仲巴杰、达扎路恭等人都是虔诚的苯教徒,在他们的推动下,吐蕃开始第一次大面积灭佛。当时佛教信仰在吐蕃尚在幼年,其实并没形成强大的信仰基础,信仰佛教的也基本都是少数大臣,在广大的吐蕃民众中,苯教信仰仍是汪洋大海一般。但即便是面对少数佛教信徒和有限的几座佛堂(大小昭寺虽然供奉着佛教至宝——释宗等身像,但却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佛、法、僧三宝俱全的寺院,这时的昭寺更像是寄托赞普信仰的家寺、佛堂,即便在佛教典籍中,此时的大小昭寺,也只是被称为“四喜幻显殿”和“逻裟幻显殿”并不以寺称之),也不能容于玛香仲巴杰之目。借助掌控朝权的便利,他颁布了“小法”—《贤者喜宴》,规定吐蕃辖区内禁止佛教信仰,凡信仰佛教的大臣全部流放芒域,域内的僧侣全部驱逐出境,信仰佛教的民众全部贬为奴户,又将大小昭寺再次改成屠宰场,以污圣地。
金城公主入藏后,重新供奉的释尊等身像,则从昭寺中移出准备送回中原,这次送佛还家的举动,当然最终没有成功,至于为何失败藏地文献中的记载颇为玄幻,在这我记述两种比较有影响力的记载,以资读者。
据五世达赖喇嘛所著《西藏王臣记》的记载,“他们想把释迦牟尼像送还中原,但未能抬走,就将佛像埋在地下。拉萨神变寺也改作屠宰场,但他们这样做的时候,负责此事的纳朗-杰塘拉坝突然倒毙,厥若-杰让嘉廓的身体也枯瘦而死。当时的相士和大众都说这是把佛像埋在地下的恶报。因此,他们又把佛像掘出送到吉仲域内”。

赤松德赞赞普时的名臣巴·赛囊所著的《巴协》则有这样的记述:“小昭寺的释迦牟尼佛金像,原是汉地佛像,也要被送回汉地去。这尊佛像,最初一位骑士就能抱起,而此时却搬不动,遂用皮绳网住后,由三百人拉至门外,之后由千人拉到喀扎东前方时,千人也拉不动,遂埋入当地的沙滩中”。 从上面两种藏文典籍中可以看到,多灾多难的释尊等身像,肯定是被再次埋入地下,等待佛光再起之时。
玛香仲巴杰所颁布的“小法”,不但规定了佛教信众的惩罚方式,还禁止采用佛教仪轨对死者进行超度,但信仰之火便如风中之烛,可以被风摇曳欲熄,却难彻底根灭。
我们之前屡次提及的名臣巴·赛囊,便是一位坚定的佛教信徒。巴·赛囊的信仰之源非常玄幻,据说他的两个孩子不幸罹难,巴·赛囊非常悲痛,他请来了小昭寺的一位唐朝高僧为孩子们做法事超度。其间,他询问高僧世人可有前生后世,高僧明确表示世人存在前生后世、六道轮回之属,并且询问巴·赛囊是愿意让孩子早登极乐,还是转世重新再入家门。巴·赛囊本意希望孩子们早登极乐,但他的妻子却难以割舍亲情,要求高僧做法,让孩子转世入门。于是高僧做法超度,让男孩儿灵魂升入极乐,而女孩却让巴·赛囊将她的遗体埋入床下,并在孩子口中放置一颗宝珠,面颊上画上红斑为记。一年后,巴·赛囊的妻子顺利产下一个男婴,床下女孩的尸体却消失不见了,生下的男婴口含宝珠,面有红记,会说话后,即刻便能认出家中亲属,见此神迹之后,巴·赛囊立刻成了笃信佛教的忠实信徒。从这个颇有些玄幻的记载中,我们可以推断,巴·赛囊给孩子做超度法事,必定是在“小法”颁布之前,甚至可能是在赤松德赞即位之前,赤德祖赞晚期。因为玛香仲巴杰颁布“小法”之后,大小昭寺废弃,僧众散如鸟兽,巴·赛囊胆子再大也不敢从外地请位僧侣来拉萨做法。可以看出赤德祖赞时期,佛教信仰已经开始逐步被部分贵族接受,星星之火虽未能成燎原之势,但被蚕食了信仰阵地的苯教势力,已惊觉不以,这也正是这次苯教灭佛的缘起。
作为信仰佛教的大臣,巴·赛囊成为了玛香仲巴杰的眼中钉,于是他被流放到芒域。没想到被流放到苯教势力相对薄弱的芒域(今日喀则吉隆镇附近)反倒成全了他,在芒域他借助靠近天竺的便利,继续偷偷研习佛教。这时吐蕃再次发生天灾,连年干旱,大地干涸、水源枯竭,面对天灾吐蕃上下惶恐不安,巴·赛囊趁机向赞普密奏,声言这是灭佛所至。于是赤松德赞下令派出使节向天竺金刚座和那烂陀寺贡献布施,在古代人们因为对于自然现象的畏惧,经常将其演绎为神罚,这次佛教信徒又利用了这个机会,稍稍扳回了一成,幸运的是布施不久,天降大雨缓解了吐蕃的干旱。借去天竺布施的良机,巴·赛囊前往天竺、泥婆罗学习佛法,在泥婆罗他有幸见到了天竺著名的佛学大师寂护。

寂护大师出生于孟加拉,是当地的萨霍尔王之子,曾求学于那烂陀寺,为大乘佛教自续中观派创始人清辨的五传弟子,巴·赛囊见到寂护时,寂护已是天竺一代名僧。他和他的戒师智藏及弟子莲花戒,合称为天竺东部三中观师。
巴·赛囊见到寂护后,旋即皈依门下,寂护给他取了“益喜旺波”的法名。巴·赛囊因此成了第一批,追随寂护出家的七个藏族人之一,史称“七觉士”。巴·赛囊皈依寂护门下后,潜心研习佛法,他还将寂护延请到芒域讲法,并在芒域为寂护修建了房屋供寂护居住。但忙于毕竟地势偏远,推广佛学意义不大,巴·赛囊又将寂护大师的种种玄妙上报了赤松德赞,得到了赤松德赞的准许后,他护送着寂护大师来到拉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