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恩怨

对中国人来说，圣诞大战开始得相当早，没多少人能挣脱冬日被窝的泥淖，在凌晨三点半爬起来看一场NBA比赛，还只是一场常规赛而已。

没错，只是一场常规赛，至少对勇士来说如此。

史蒂夫-科尔是个大心脏，从球员到教练时代他一贯如此。就算在六个月前，他刚为自己的长轮换和排兵布阵付出总冠军的代价——从巴恩斯的32投5中、到艾泽里连续被单吃、再到总决赛G7依然保证10人长轮换——科尔在这一场比赛里依旧拉出了长达11人的出场名单。与之相对应的，对面的卢指导直接DNP了四个板凳球员，8人轮换从头打到尾，正统的季后赛打法。

顺便倒个带：2015年的骑士焕然一新，却在季后赛里攒了满营伤兵，勇士队则在科尔的指导下蜕变进化，踩着骑士的伤躯夺冠；到2016年，勇士更是砍下破纪录的73胜，库里单赛季射落403记三分球，而骑士则喊着“ALL IN”的口号矢志复仇，接着骑士1比3落后，格林吃恶犯下场，骑士在后三场连扳三局反超夺冠。

然后，在这场比赛里，当詹姆斯挤过理查德-杰弗森为勇士设立的掩护，从身后一把将帕楚里亚的上篮帽出边线的时候，我们很难不回想起6月份那幅似曾相识的画面：詹姆斯从三分线外加速，高高跃起，一把盖掉伊 格达拉志在必得的关键上篮。2K公司早就把詹姆斯的“追帽”徽章点到了名人堂级别的紫色，这记盖帽和欧文颜射库里的那记三分一起，成了今年这轮跌宕起伏的总决赛最简单直接的剪影。

比赛的最后时刻，欧文再次拿出6个月前的剧本，他在第四节接管骑士进攻，连詹姆斯都为他跑位拉开单打空间。欧文一连串的单打直接抹平了骑士两位数的分差，接着最后一攻，汤普森和当时的库里一样，左手几乎要盖上欧文的脸，却依然无法阻止德鲁大叔将球射进篮筐。

出手，进球，在主场球迷的欢呼声中，欧文转身，眼睛瞪得像科比，腮帮鼓得像韦德，亲自手刃了全场落后47分钟的屈辱，一脸的快意恩仇。

我们常说，勇士打得太写意，太轻松，他们拥有最华丽的掩护传切战术和最具威胁的外线主力。在外线三巨头的火力牵制下，勇士光靠空切就能打痛对手，更何况他们还有库里、杜兰特这两位MVP级别的超级巨星，骑士如果还像上赛季那样死盯库里，放松对其他人的防守，杜兰特势必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然而科尔却好似得了进攻洁癖一般，最后时刻，还让库里和杜兰特空手跑战术。全场下来，库里只出手11次，命中4球。只能说这是一把双刃剑，勇士在此前尝够了甜头，如今，是时候做出相应的调整了。

勇士和骑士的对决，就像两种球风的碰撞，勇士的繁复华丽，与骑士的删繁就简。在球风的背后，更是两种个性的对决：勇士的不拘于形、轻松写意，与骑士的硬桥硬马、快意恩仇。

如今，勇士痛定思痛，引进杜兰特，更升一级，而骑士则以静制动，一力应十会。

这只是一场常规赛，接下来的故事，应该会更加精彩。

二、合同

在得知韦德宣布离开热火之后，莱利万分震惊，他没想到韦德真的敢走，又或者说，韦德真的舍得走。尽管这不是莱利第一次挑战韦德的尊严和底线。从三巨头散伙的时候开始，关于韦德合同的问题就没平息过，上赛季掰扯了好半天，莱利才勉强同意给韦德一年两千万的短合同。然后到了今年，莱利故技重施，韦德忍无可忍，接连放出消息和其他球队会面，甚至拉上詹姆斯，搭上好基友的私人飞机，引得人浮想联翩。可事情到了这个份上，莱利依然不动如山，明知道骑士没有空间，明知道韦德要的只是尊严，明知道只要合同不太过分，韦德依然会留下。

结果，莱利玩儿脱了。

但韦德难道不是怎么欺压都会打碎牙往肚里咽的么？“我已经在撰写一封很长的电子邮件，等我写完后，我会发给他。”厉害了，莱利经理，在怎么压榨队魂的剩余价值方面动了十多年的脑筋，这下知道挽留了？

韦德看都没看，老子不陪你耍了，我要回家。

韦德转会，再次向联盟球员们敲响了一个警钟，别以为熬成了队魂就能和老板们谈笑风生，想获得忠诚的名声，就要准备好付出相应的代价。在商言商，NBA可是商业联盟。

罗斯也想在风城终老，可惜他突然就接到了自己被交易的短信，在收到信息的那一刻，罗斯都不敢通知自己的母亲。然后在回到公牛主场的时候，还得接受公牛球迷们的嘘声。主场大屏幕播放了纪念短片，罗斯坐在板凳席上，正想抬头看，却被诺阿一声喊住：“别看了！专心比赛！”

詹姆斯的两个决定影响了当时的一大批人，也会继续影响今后的联盟，韦德离队也一样。球员有权为自己争取更好的利益和荣誉，与其受管理层和道德绑架，不如当个有名有姓的大反派。

杜兰特再明白不过，他的目标很清楚，“只要获得冠军，你的那些争议就不算什么。”他在最后时刻宣布空降勇士——上赛季刚刚73胜，保留了核心阵容，离总冠军只一步之遥的勇士。

他知道自己会被骂成什么样，他也知道自己的老队友会怎么看自己。土耳其大喷子坎特从休赛期开始就在变着法地黑他，维斯布鲁克什么也没有说，就算勇士击败雷霆那场比赛，杜兰特一直试着释放友善，维斯布鲁克也什么都没有说。

但杜兰特还是这么做了，他在勇士打得很舒服，再也没有家常便饭一般的多人包夹，有的是默契的传切跑位、宽广的球场空间、打球合理的队友，以及抬眼可见的冠军奖杯。以及，如果库里还是这样不温不火，杜兰特真有可能争取一下MVP。

随着更多的资本和天赋注入NBA，随着电视合同和工资帽的上涨，随着新劳资协定的签署，球员们的选择会越来越多，他们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毕生留守一队，更不会受传统的道德观念约束，“溢价”大合同和超级强队会越来越普遍。麦迪再也说不出“比尔拿顶薪我就复出”这种话，因为按照这个趋势，他一年得复出个一二十回。

严格来说，大合同谈不上“值不值”，你不给，有人给，穷鬼线填不上，只能把大合同甩给更“不值”的人。

所以要抛弃旧有观念，要把球员的球队地位和各类需求也给考虑到：他们要钱养家糊口，也要尊严、冠军和胜利。

所以你看康利、比尔、帕森斯，看看他们的场上表现和球队地位，基本上都是很值的……吧。

三、告别的纪念

在上台之前发誓不会流泪的阿伦-艾弗森，站在奈-史密斯名人堂的颁奖舞台上，哭得像个孩子。“当我输掉比赛，当媒体指责我的时候，我回到家，看到你们，总会忘记这些东西，我是如此爱你们。”

可能在他穿上那身橙色西装的时候，就已经料到了这般结果，但倔强的艾弗森不会承认，就像他咽下嘴角的血，回身返场一样。这只是一场普通的纪念仪式，更何况他们要纪念的，是六年前就告别NBA、三年前就已经正式退役的自己。

人总会被这样的仪式感所触动，就连一脸谁都欠他一百块、无论绝杀被绝杀都面不改色的波波维奇，也会在邓肯退役球衣的时候，望着让他头疼了十九年的家伙，语塞到只能靠跺脚来强行转移话题。从帕克到老爷子，全都以十五秒一个笑点的频率在盘活现场气氛，读心术、胡萝卜蛋糕、反向车道、高卷的裤腿……但如此高密度的轻松愉悦，也抵不住突如其来的语塞、哽咽、凝视，与掩藏不住的深情。

在全场灯光与目光的注视下，在全世界都知道这是为你准备的纪念礼的时候，你很难再保持石佛般的平和冷静。这是一种情感的集体共鸣，就像我们看37岁的科比，那个打成铁王还要打、打断跟腱还要打的科比。面对防守，运球，急停，干拔，手指送球，美如画，一如往昔。这种共鸣，相当煽情。

科比的最后一战简直科比得不能再科比了，当他46投16中的时候，我甚至有了些许期待，老科会不会在这最后一场给我们一点惊喜呢？结果全场下来，科比50投22中，砍下101分里的60分，以一己之力带队获胜。持续整整一个赛季的花车巡游，在谢幕之际，直接用这么一场最完美的演出，了结了人们所有的回忆与期待。

多么熟悉的剧本，多么经典的画面，我甚至想起了他的单场81分、绝杀太阳后死死攥起的拳头、顶着韦德飚进的压哨三分、绕过四名马刺球员将球送进篮筐的水蛇腰，以及那个2010年夺冠后冲上技术台，张开双臂迎接全场欢呼的身影。我们被这熟悉的画面所温暖，我们又被这熟悉的画面所刺伤。

回忆是个好东西，它能像情人的拥抱一般，刹那间温暖你的灵魂，让人不断从过去的片段里品尝到甘甜的美好。

回忆是个坏东西，它就像情人的拥抱一般，当你意识到斯人不在，它就会顷刻间翻脸，温暖瞬间冰冻，无视护甲，直接造成附带暴击效果的真实伤害。

艾弗森、奥尼尔、姚明、科比、邓肯、加内特、凯文-马丁、斯塔德迈尔、雷-阿伦……这份退役名单还会随着时间一直写下去。日复一日，太阳照常升起，新的回忆刻在风化褪色的旧碑上，静候着下一个循环。

四、关于马刺

在2016年1月，我写了篇关于马刺双塔的文章，邓肯和阿德的配合愈发默契，马刺内线的威势也与日俱增。ESPN也开始狂奶我刺，一时间歌舞升平，四方仰德，都说马刺跟在勇士后面，闷声发大财。

然后，1月26日，马刺在第二节就被勇士揍趴下了。

接着，5月13日，邓肯烧尽最后一点燃料，倒在西决门前，往天比划了一个“一”，然后就在七月宣布退役。过了五个月，他的球衣挂上球馆上空，马刺正式告别邓肯时代。

上半年的马刺创造了史上最佳战绩，却在季后赛里老态尽显，内线优势被年轻的雷霆队冲击得七零八落。

下半年的马刺换了小半支队，老司机们晃晃悠悠地上路发车，一路跌宕起伏，末节关键球水平联盟第一，在给球迷们喂下无数的翔味冰淇淋之后，马刺在圣诞大战之后的战绩居然和上赛季别无二致——25胜6负。

一年又一年，经历风雨，改换门庭，收拾回忆，再度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