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堂山旮旯里,藏着一个五凤溪

2017-03-03 13:28

按行政区划五凤镇属金堂县,但因其位于县境最西南而与龙泉接壤,故自成都前往,必出东门经十陵、西河、洛带镇,再爬山过万兴,下山到清水(这几处属于龙泉地盘),直到五凤,算是近路;从洛带到五凤二十多里路几乎都是沥青道,不过,万兴、斑竹下去,路窄多弯,车跑不起来;经过梨园、史家湾一段偶尔能看到一些本地客家人早期居住的土坯老房,但这样的房子也越来越少了。算是龙泉山移民区腹心地带的文化遗存。

冬天走这一路,能看到山坡上柑子树吊满红彤彤的果实。有一次山上遇大雾,有乡人背包拿伞行走道侧,不见细部,十米以外就淡出画面了。另有一群约七八个妇女一字排队前行,背竹篓,抱鸡,提袋子,竹篓里装满东西,既像去赶场又像是赶场完后返回。她们后来在一个岔道口拐进了一条土路,背影很快隐没在浓雾中。

杨柳沟村的贺麟故居现已成为五凤乡贤文化的标杆。想到贺麟所言的“不可离心而言物”,那走进五凤及故居的我们,触目所有生动之物与景观时,也不该忘了先哲的思想。

沱江边上的老码头

坐落在沱江边的五凤镇原叫五凤溪,据说从县北云顶石城以南,排列了数座尖峰,其中最高的五峰直冲云霄,犹如飞天凤凰。清康熙年(公元1662-1722年)在此建场则取名五凤溪,实则反映了五凤的地理形势。因水陆交通便利,商业兴旺,该镇遂成沱江边物资集散的大水码头,还分别以五凤来命名增多的街道。不过,随着历史的变迁,五凤老街多改头换面,即使老房子尚存,岁月旧痕迹还在,也由于人口流动及生活方式的变化而令老镇的气质有了新的东西。

在关圣宫与南华宫之间的最低处是穿镇而过的小河,本地人就叫它五凤溪。挨河边一段缓坡还是宽宽的石板老道,两边摆摊小贩不少。因桥南侧大坝子是集市,故桥两头人气很旺,卖农副产品包括猪肉、鸡、鸭等都在此。老乡说,成都到这儿来耍,顺带买土猪肉和土鸡的人很多。

从关圣宫后面的坡上进街感觉最好,那是条老石板道,近坡坎处有残存的石栏。站在石梯坎上便能俯瞰关圣宫,因有雾,瓦顶和翘檐由近及远,色彩渐淡渐晕,很有水墨画效果。若是晴天的上午,次第而见逆光中的歇山顶、飞檐翘角、风火墙、四合院、爬满藤萝的青瓦屋面,又是另一番味道;视线再远些,可及对面坡上朦胧的南华宫。这条石板道上不时走过乡人。想来最早这条山坡石板路是出入五凤的要道,因为最初是没有汽车道的。石板道包着关圣宫下来,向左从侧门洞即进入关圣宫。

关圣宫建在坡上,坐北朝南,山门朝着玉凤街,有高高的石梯坎下到街上。山门内是万年台,正殿有檐廊,两边厢楼有廊有栏杆,与戏台子相连,戏台顶篷天花板是方块木板拼上去的,绘有古人儿,中间一个巨大的院坝,置身其中,自然联想到当年观戏盛况。另一次来五凤,关圣宫里有个婆婆在戏台侧洗衣服。她说原先这里有香火,有些乡里人还到此许愿,烧香蜡钱纸。平常的关圣宫不时有乡人穿宫而过,中午时分一些学生放学后也有从这里穿过回家的。

现在的五凤古镇不少老建筑都重新修缮过。修缮后的关圣宫恢复了完整,山门外两侧楼厢窗子修整后油漆一新,高高的石梯坎也都重砌过。来此的游客从关圣宫即可领略五凤历史的风采。关圣宫有很多可细赏之处。大殿两边双扇门上残留着门神画印迹(其中一道门上新贴了张小门神纸画);戏台三星壁上也有才子佳人画印迹,漆色剥落,但轮廓分明;大殿柱础是好的,上面有浮雕花卉动物人物,两边粗大的石柱上刻有联语,虽漫漶难以辨识,但从其中字眼,如“平吴削魏”“除魔伏虏”,可见是颂关公的,落款有“楚省弟子述”,应为湖北荆襄人氏所撰。这座关圣宫当为当年移民所建,或为同乡聚资而修的活动场所,关公为忠义之千古表率,故立祠奉享长年祭祀以激励乡人。

斑驳历史中的宫庙

关圣宫南边坡上矗立着南华宫(广东会馆),上坡一段标明为青凤街。南华宫门口立有“金堂文物保护单位”的碑。这里曾经作过金堂县怀口粮站五凤仓库(五凤距淮口仅20公里),因此免遭拆毁的厄运。万年台子、正殿及两厢都保留下来。万年台台口装饰栏板上同关圣宫相仿,都是一块块的图案,有棋、剑、琴、书案、拂尘、轴画及瑞草等类似“四艺”或表吉祥的器物纹样,呈浅浮雕。

南华宫的历史不光存在于古建筑斑驳的痕迹上,如今能阅读的更在大殿石刻的楹联文字中:

为气也塞天地

知我者惟春秋

自同庾嶺天边月

不异漕溪海上春

天上六星明共仰千秋炳耀

人间七曲峙长司万古文章

戏台上的两联是:

衣冠绍曲江贤相

風雅谱琼海瑞楼(外柱)

倚月高歌阆苑声传蓬岛外

临风吐韵霓裳曲奏紫微端(內柱)

顺着关圣宫后坡的石板道下来,向右转即进入短而窄的金鸡巷。我走访古镇一般选择闲天,今天也是一个闲天,街上的人不多。金鸡巷还残留几十米长的半边老房子。一家门里住着一个七十多岁的李婆婆,我便与她聊了起来。她说她有六儿一女,“都出外打工去了,没祥”(“没祥”,成都方言,此处指没福享)。李婆婆话里多有遗憾,枉自生了那么多娃娃,大了都离开了。

与金鸡巷西头相连的白凤街位于场镇最西边。因地势渐高,东西向的街道只有半边,南半临高崖,故能俯瞰下面的坝坝市场。北半的铺面房则显得矮小而有些破败,有几家开店的,打铁,卖饭。崖边立了块很大的石碑,石条镶边,顶上做了歇山石顶盖,看磨损就知道有些年头了。碑额刻“重修栏杆”,两边石条刻联:

市近崖斜虚半

路经石補赖同

碑上文字大半因风化或抹过白灰而难辨,下半截几乎已磨平。细看首行文字云:“平治道途培修路径古制也……”,末题“皇清道光式拾五年孟冬月……”因为只有向崖的半边街房,陡坎上危险,才要在危崖边筑石栏。眼前石栏上是居民立竿晒的香肠腊肉。还有小孩在石栏边玩耍,如果不筑石栏,大人不会那么放心。老街再西一拐就离开了悬崖,两边又都筑了房舍。个别房顶上有封火墙。43号院子有悬山顶门斗儿,里面三合头房子,木结构穿斗,正房倒还高大,有廊檐,当间开了几道门,正中檐下粉壁上隐约有“大佛庙”三字。一个婆婆说,这里是观音堂。

院里人很热情,西角屋里一个大爷招呼我坐,还拿出刚下树的桃子给我吃,说本地出产桃子,是与北京品种杂交的27号,比白花桃要早上市,不大,口感好。大爷叫卿元向,八十多岁了,是简阳三星镇人。大爷邀我进屋坐,见堂屋墙壁上贴了张大红纸,看书法格式就知是百姓家的简易神龛子。上首横书“祖德流芳”,中间竖排几行毛笔字,从右至左是:

供奉佛道两教老幼万法宗师神香位

龛俸卿氏门中历代始高曾远祖考妣宗亲神位

南海光上观音大士四官财神合和二仙位

两边对联:

诗酒垂名家兴远

春秋历代世泽长

其上末尾“位”字上都粘了鸡毛。神龛下面近地又贴一张红纸,写“福德堂”,也是竖排写几行字,从右到左:

龙神问到谁家好

招财童子

本宅长生土地瑞庆夫人神香位

进宝郎君

土地广招万里财

因不是一般的对联,字数也就有参差。一婆婆告诉我,卿大爷原是道士,敲铛铛,后来守观音堂。所以神龛上写“供奉佛道两教”。卿大爷说,观音堂历史很早,清同治年间(公元1862~1874年)培修过,原有碑。他们解放后就在这儿住。现院里有四家人,除了卿家,另有曾姓、贺姓、樊姓三家。院里堆放有家具、柴禾、扫把、木板、树枝、竹棍等杂物,廊檐下挂香肠腊肉。要过年了,这里来游逛的人也不多,此情此景,让我对老人晚景的孤单不胜唏嘘。白凤街上还有一间茶铺,里面半打麻将半喝闲茶。另外还有间卖日常生活用品的店铺,门外也摆货摊,过去这里也曾热闹过。

从坡上的白凤街往东下石梯坎就进入玉凤街,很宽很平,直到火车道下的洞子为止(过洞子是金凤街,也是新街了)。街上仅余很少老铺面,基本上是新建筑,就连关圣宫戏楼下通玉凤街的石梯坎都有一半重铺的。玉凤街成了五凤生意最集中的街道,现代商品集中于此,机动车也多。不过,个体摊贩较少,只有关圣宫附近有些卖菜蔬水果卖小百货和烧酒的摊摊。

关圣宫石梯坎下有一个江湖游医正在给一个妇人看牙齿,旁边架个折叠桌摆些瓶瓶盒盒或简单的器械就在街上扯场子“行医”了。火车道下洞子口有搭个简易篷摆摊做买卖的,吃的耍的,杂七杂八的东西。而对面玉凤街口子正是开间大、货柜多、商品琳琅满目的供销社。供销社柜台在正中围了一个圈,还是老式的摆法,顾客虽少,但有国家摊子的感觉,且在老镇商品经济的发展历史中曾起了巨大作用。一个女售货员在柜台里弄一个温水瓶,边和柜台外守摊子的女人摆龙门阵。守摊子的女人正打着毛线衣,笑吟吟的,无忧无虑的样子。

玉凤街抵拢东头洞子左转向北即进入解放街,有较长而保存较好的骑楼式商铺房,骑楼上是不同花色的格子窗,脚下是石雕方柱础。街也较宽。南头一段还有好几家开着的铺子,理发铺、鞋铺、小百货铺、小五金铺,有高压锅、电饭锅专卖店等。理发铺和一家卖塑料膜铺之间是一道小门,门口街沿上安放两个蜂窝煤炉子,一个婆婆正在其中一个炉子边往铁锅里倒白米饭煮。一碗菜搁在她脚边小木凳上。婆婆躬腰驼背,孤孤单单的样子。大概这里不少老人都同金鸡巷李婆婆的儿女一样,出外打工去了。

乡贤标杆贺麟故居

有位老乡说,如果你早来二十年或十年,格局就大不一样,像火神庙、王爷庙、文昌宫等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拆毁了:王爷庙是修房管局时拆的,火神庙是建粮站拆的。今人已习惯观注残缺的甚至是已逝去的风景,后一种当然久之会成为人们内心的隐痛。现在很多建筑已经重新修复,但那种感觉在修复后似乎也就大不如从前了。解放街北头街角有条小径上坡,坡上有个石拱门院子,门牌号是“前进巷31号”。院里的房子也改变了格局,只见到一个太婆正扫地,像是留守人员。

镇北的小凤街是进出五凤镇一个口子,虽只有一半老铺面,但骑楼式风格还保存完好。铺面开店的不多。有一家门外摆了个手工布鞋摊子,一个大爷戴顶老式海虎绒棉帽,穿中山装棉外套,边守摊边捋着叶子烟裹着。大爷姓谢,七十多岁,他说布鞋都是老伴做的,老伴六十多岁。布鞋有单有棉,有圆口有襻扣式的,统统都是手工纳的鞋底。

街上还有一个太婆摆地摊,卖帽子、手套、袖套、鞋垫、拉链等。有个老头来买她的帽子,手中杵根拐棍。两个老人少说也七十多岁了,尚不能在家安享清福,除了乡村人闲不住的习惯,多半也有经济上的考虑。令人注目的是这条街上还残留着一些过去的标语和“毛主席语录”,色调已呈暗褐色,一些已不清楚。如有一户门板上写的是“大立毛泽东思想,大学毛主席……”;侧边的语录是“我们是主张自力更生的,我们希望有外援,但是我们不能信赖它……”后面部分也模糊了。有一家门上贴得复杂,有对联、年画,年画顶上又贴两张小的神符。有一家敞开的门里墙上挂着几张大幅“马恩列斯毛”伟人画像,一大爷正靠着桌擀面。有好些家里都有基督画像。街上人说这里不少信基督教的,镇西还有一座教堂。

近年来,成都人已不满足于耍热闹时尚的洛带,相邻的五凤却以别样的风情吸引着他们。除了老街、古建、乡俗及饮食,杨柳沟村的贺麟故居也成为五凤溪的一景而光临者渐多,慕名而来者在此感受到一代大哲学家的家族古风。就是这座处在丘陵中的老院子百多年前孕育了学贯中西的哲人贺麟。其父贺松云为晚清秀才,曾任金堂中学校长,故自幼受传统儒学熏陶。其后的求学之路从清华到美国的哈佛、德国的柏林大学,最终达至西方古典哲学的高端。返回中国后,不光在北大清华研究哲学,并译介西方古典名著。结合儒家理论,更提出了与冯友兰“新理学”相对的“新心学”,可谓融汇西学而补充发展儒学的先导。

贺氏故居现已成为五凤乡贤文化的标杆。想到贺麟所言的“不可离心而言物”,那走进五凤及故居的我们,触目所有生动之物与景观时,也不该忘了先哲的思想。

文|叔向

编辑|朱晓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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