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坚
孔子是中华文化符号式的代表，他的出生一直是千古之谜。往古典籍的记载总体而言可分三类：一是美化粉饰之词，二是神化了的传说，三是大体可信但语焉不详，或者当时认为已经“语”得比较“详”了，但几千年来语言文字的变迁使得今天的我们看起来未详。不过第三类记载为我们留下了珍贵的线索，是我们破解孔子出生之谜的主要依据。
涉嫌王肃伪造的《孔子家语》即属于第一类，据《孔子家语》载：孔子的父亲叔梁纥先娶施氏女，只生了九个女儿，有一位小妾生了个儿子，名曰孟皮，字伯尼，但是跛足。为了能有个健康的儿子继承香火，叔梁纥又向颜氏求婚，颜氏把小女颜徵在嫁给了他。婚后不久，徵在即怀孕了，她到曲阜郊外的尼丘山去祈祷神灵的保佑。十月之后，徵在生下了孔子，为纪念这次祈祷，就给孔子取名为丘，字仲尼。这一记载伪造的痕迹比较明显。举例来说，文中说孔子的哥哥孔孟皮字伯尼，则几乎可以断定孔子字仲尼与此有关，是排着叫的。而后文又云孔子明丘字仲尼是为了纪念祷于尼丘山，两种说法矛盾，显系不同的资料杂糅而成。不过，据出土文献和今人考证，《孔子家语》也是渊源有自，不尽由王肃伪造。但即使《家语》真的是传自先秦的旧典，也改变不了其在孔子出生问题上美化粉饰的事实。
第二类的神话传说，其中两则流传最广，一为“麒麟送子”，一为“凤生虎养鹰打扇”。《拾遗记》记载：“夫子未生时，有麟吐玉书于阙里人家，文云：‘水精之子，系衰周而素王。’”这一传说很可能采自汉代的纬书。所谓孔子是“素王”的说法，就是源自汉代。而“凤生虎养鹰打扇”之说流传的更广，据《阙里记》等书记载，孔子出生时，头顶塌陷，面部有“七露”：眼露筋、耳露轮、鼻露孔、嘴露齿，丑得不像样子。叔梁纥夫妇很是伤心，就把这孩子扔到了野地里。过了几天，颜徵在忍不住去看看，却见孔子被一只老虎衔到了尼山脚下的一个山洞里喂奶呢，旁边还有一只苍鹰用翅膀在为他扇凉。这就是所谓的“凤生虎养鹰打扇”。今天，尼山脚下的一处名为“夫子洞”的小山洞，据说就是当年老虎喂养孔子处，又称“坤灵洞”。当然，这些传说都是荒诞不经的齐东野语，不足为信。
比较可信的还是太史公司马迁在《史记》中的说法：“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祷于尼丘得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生而首上圩顶，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后世儒者见不得“野合”二字，以为渎圣，便采取两种战术：一是曲解，代表人物是为《史记》作索隐的司马贞。他将“野合”解释成老少配，叔梁纥年老而颜徵在年少，“非当壮室初笄之礼，故云野合，谓不合礼仪”。作《正义》的张守节再加以发挥，“男八月生齿，八岁毁齿，二八十六阳道通，八八六十四阳道绝。女七月生齿，七岁毁齿，二七十四阴道通，七七四十九阴道绝。婚姻过此者，皆为野合。”并一口咬定叔梁纥在与颜徵在结合时已经超过了六十四岁。但司马贞也好张守节也好，所发议论都是推测之语，无任何依据。二是引上面《孔子家语》的相关内容直接否决“野合”一说，认为司马迁所谓“野合”的说法不靠谱。
殊不知“野合”不过是当时存在的一种婚姻形式，当然，这种婚姻主要是在下层人民中间流行。不仅《周礼·地官·媒氏》有明文记载：“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若无故不用令者，罚之。司男女之无夫家者而会之。 ”鼓励下层未婚男女私奔野合。《诗经》中所收录的民歌，也留下了不少有关野合的印记，如《野有蔓草》、《溱洧》、《褰裳》等篇。除了下层男女相悦而野合外，春秋时期还出现了不少下层女子私奔自己爱慕的贵族男子，这在《国语》、《晏子春秋》等典籍中都有记载。如《国语·周语》载：“恭王游于涇上，密康公从，有三女奔之。” 密康公的母亲劝他将这三位美女献给周恭王，密康公不听，结果一年后被周恭王所灭。有人碰到了齐景公的爱槐，被拘，他的女儿为了救父，求见晏子，表示“愿得充数乎下陈”来换取父亲的自由。只不过晏子守身如玉，救了那个倒霉的碰触槐树者却坚决拒绝了他女儿投怀送抱的美意。由于这类婚姻未经过“六礼”等复杂的程序，故被称为“野合”。周王朝实行的是国野分治。居住在都城里面（有时也包括近郊）的是“国人”，身份大概相当于今天的“公民”，既享有参政议政的政治权利，战时充当军队的兵源，“执干戈以卫社稷”。居住在都城外面的是野人，主要义务是纳贡赋，战时仅承担辅助性事务，一般不充当炮灰。野人的地位要比国人低很多，他们对周代的烦文缛礼遵循的并不严格，所谓“礼不下庶人”。久而久之，野也就成了不合礼仪的蔑称。比如，孔子就因为子路对正名问题事关礼乐兴废的重大意义不懂装懂而怒斥他“野哉由也”。野者，不合礼仪之谓也。但在当时，这种婚姻也是被认可的，一般用来纳地位较低的妾。所谓“纥与颜氏女野合”云云，不过是那个时代一位老贵族抱着明确的目标（生个健康儿子）未经正当手续纳了一位下层少女为妾，只是这位少女后来生下了“至圣先师”孔子，才被记录下来，显得是那么扎眼，弄得一班卫道士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孔子出生不久，其父叔梁纥就去世了，葬在防山。其母一直不告诉他父亲的葬地，以致孔子迟迟不知其父葬在何处。知道他母亲去世后，先殡于五父之衢，后经郰人輓父之母的指点，才将其母与父亲合葬于防山。这一情况极不正常，很可能在其父死后，其母子即被逐出家门，从侧面说明了其母在孔家地位低微。
当然，叔梁纥在与颜徵在之野合，也绝不像后世轻薄儿想象的那般，青纱帐里春风一度，芳草丛中性命双修。孔子出生的日期，一般有三种说法，即《谷梁传》所记“十月庚子”（周历十月，相当于夏历八月），合公历九月八日；孔氏家谱所载阴历八月二十七，合公历九月二十八日；最近江晓园先生研究成果，公历十月九日。稍具常识的人都知道，无论哪个日期，往前推十个月，正是农历的腊月或正月天，地处北国的曲阜，那时正是朔风猎猎、千里冰封的季节，露水鸳鸯似的野外苟合是不可能发生的。
有趣的是，不仅孔子，他的学生懿子和南宫敬叔也是野合而生的。《左传·昭公十一年》载：“泉丘人有女梦以其帷幕孟氏之庙，遂奔僖子，其僚从之。”泉丘的一位少女因梦见用自己的帷为孟氏家庙作幕帐，就带着自己的侍女私奔孟僖子。孟僖子纳其为妾，后来这位少女为孟僖子生了懿子及南宫敬叔。孟僖子死后，遗命懿子及南宫敬叔从孔子学习，这两个人也就成了孔子早期的弟子。孔子得以入周学习周礼，并会见老聃，这个机会就是南宫敬叔为他向鲁君争取来的，并且全程作陪。毫不客气地说，南宫敬叔算得上孔子的开山大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