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小城之春》的海报
若论《小城之春》的艺术造型风格,最突出的恐怕是它那基本上一场一镜,以长镜头为基本单位的结构了。费穆这种长镜头的用法与西方电影常见的很不同,首先是摄影机极少移动,经常固定在一个位置,静观剧情的发展;而非在运用长镜头技巧的同时,加上大量的影机运动,来制造镜头内部蒙太奇(个中大师以奥福斯〔Max Ophuls 〕和杨素〔Miklós Jancsó〕最负盛名)。费穆的摄影机纵偶有移动,也只是几乎不露痕迹的横摇或极短的后拉,目的是更全面地呈现场面的静,或避免割切,而不会侵入那被拍摄的空间。
例如戴礼言(石羽饰)向章志忱(李纬饰)吐露心事一场,由二人对坐的中镜开始,镜头不动声色地拉后了两次,因此当章霍然起立时(因为戴说:“如果她嫁的是你,那有多好!”)也不致被逼用割切去到中远镜。又如客至的第一晚,妹妹戴秀(张鸿眉饰)在一旁(画面右边)唱歌给章听,章的全副心神却放在另一旁周玉纹(韦伟饰)服侍丈夫吃药、铺床的一动一静之上;整场戏单镜直落,但摄影机却或左或右横摇达七次之多,背后的动机与章的心情和目光暗合:先是随周左摇到床前喂丈夫吃药,在妹妹提高歌声把他惊醒之后镜头摇回右边(丈夫也跑了过来),但终于忍不住再左摇见周铺床,一曲告终才再摇回三人身上。
戴秀唱歌给章志忱听,而志忱却望向玉纹
此外,费穆又极少利用景深来作纵深的构图和调度(如《大国民》,Citizen Kane)的长镜头便以深焦距最驰名),除了少数外景镜头外,全片基本上以中镜及中远镜组成,诸角色与镜头的距离都差不多,他们的移动也是横线为主,极少会出现前、后景对比的情形。这加上影片极少纵深的镜头运动,正好反映了导演平和静观的态度,也同时流露出一种平面游离、徘徊难进的困惑。
这种静态和平面的长镜头美学,极可能是脱胎自舞台,而且必然倾向以演员和对白为中心,本来有极大的局限。但费穆的天才之处,便是圆浑地结合旁白、溶接、光暗对比等电影手段,化局限为风格。舞台剧的影响通常对中国电影都是一个包袱,像《小城之春》这样将话剧艺术的精华溶铸成纯粹的电影风格,则可谓前无古人。
上述《小城之春》的长镜头风格,本身并不是目的,因此费穆并不坚持所有场面都以单镜头直落(这也有别于杨素等人)。大抵一些可以自成段落的场面单位,或表面平静而其实充满暗流,便尽量保持其时空的完整。但例如到二人差点乘醉越轨后,彼此失眠的场面,镜头便分得很碎。翌早夫妻各怀心事,夫随妻出见她与章密语一段亦然,这时一切矛盾皆已冒现,三人的关系也在分崩离析的边缘。此外在适当的时候,影片甚至会突然插入一些点题的意象,如月亮、兰花等。
在众多的静止长镜头中,画面构图和场面调度的一切造型元素,自然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例如,每当礼言在他房中出现的时候,多数是坐在床上,床框的四边构成了一个框框—他名副其实被困在病床上。而且画面的前景也常见药瓶和水壶,更加强了这种感觉。反观妻子的房间便比较宽敞,没有那种郁闷局促的气氛,但她不愿留在自己房里刺绣,也是因为太过空洞萧索了。又如礼言向她吐露欲替妹妹做媒一幕,他坐在床上,玉纹站在床边(画面左方)轻搓丝巾含笑倾听,黑色的床柱在正中分开了两人;到礼言欲留她过夜时,便把她拉过来坐在他身旁,也进入了床框的范围,但玉纹旋即挣脱他的掌握起身离去—礼言的世界无法留得住她。
志忱睡的客房又是另一种布局。第一晚玉纹夜访志忱,先送花送水再送褥子,一直以远镜拍摄,布景的各种装饰和道具物件几乎充塞着画面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两盏吊灯更是无所不在,或前或后,或左或右地起着奇异的对称,加上那扇形的窗户透进来的亮光,在偏暗的环境里,构成了充满诱惑力的气氛。繁多的背景道具(并不损构图的美感)也平衡了二人心猿意马的心情,窗框的长方格图案与大门上的一致,它扇子的形状也和墙上一幅扇画微妙地押上了韵。
玉纹与志忱在房间中
此外,溶镜在本片也起着重要的造型作用,很多时候都代替了割接。正因影片本身是一个情理的迷宫,内里充满连锁缠绵、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意絮,所以段落之间的溶镜倾向把多个场面连绵溶合,比方说常在作笑语将完未完之际溶入下一场(如妹妹与客相见/妹唱民歌/仆带客至客房),且在溶入时下一场已经开始,遂有余韵不断之感。夫妻二人分别向志忱吐露心事的两场,都是单镜直落,中间以一个溶镜连合,遂如同一体。当然溶镜最原始的作用是表示时间的消逝,这在本片单线的叙事结构内用来过场尤其经济有效。例如志忱与妹妹游毕归来,欲与玉纹“谈谈”而她应以“我晚上来”之后,镜头便从玉纹掩户溶至当晚她推门进志忱的房间—两扇门在画面上位置相同,不过镜头已从门外跳进门内,但同是采用志忱的视点。然而令人印象最深刻的,还是那些单场内部的溶镜。前述城头上的三个溶镜溶出了二人不同的姿态与角度,固然美妙难言,礼言服药自杀前独自在房中徘徊的几个溶镜,也突出了他矛盾痛苦、彷徨无着的心情。又如玉纹与志忱相见前,老仆人的三次通报溶在一起,加上她的内心独白,张力逐步提高;到走出廊上遥见志忱时(独白:“看不清是谁”),更天外飞来一个溶镜,溶入他突然认出了她的神情—这破格的一下神来之笔,目的也正是要传达出那“突然的震撼”。
有一种流行的说法是,中国电影中最优秀的作品都是属于现实主义的流派,但本片远离一般所谓“现实主义”作品的路线,却是十分明显的。全片始终只有五个人物,除了城墙之外,从不见所在小城的其他景物,整个处境的象征意味是相当浓厚的。可以说戴家的废园旧屋,便是“小城”的缩影,推而广之也是当时中国的缩影。城墙荒废破落,戴家花园的墙亦然,志忱便是踰墙而进的了。这意象向内引申便是两人心中理智道德筑成的籓篱(情与理的矛盾,灵与欲的挣扎是影片的核心),向外引申便是近代中国文化面临西方冲击失守的象征。戴家大屋固然是祖宗留下来的产业,礼言房内的线装书及博山炉,也无不暗示出中国文化的传统(但他却是一个病夫!);反观志忱这个外面来的客人,习的却是西医,穿的也是西装(礼言一家都是唐装)。玉纹在这两人之间难以抉择,显然寄托着作者的感怀。另一方面,礼言那世家子弟的身份,对未能保存祖宗产业的自惭,又可能是费穆另一面的寄托。这也正好呼应了前述影片具有双重的主体—第一身叙述的旁白是玉纹的角度,低角度的镜头却代表了礼言的视点。
即使不从象征的角度着眼,本片也极富时代意味。石琪最先指出了这一点:“以闺怨来抒怀寄喻,意在言外,是中国传统文艺一大特色。《小城之春》就继承和发扬了这个传统,细腻刻画一个怨妇在丈夫与情人之间难以抉择、千回百转的矛盾情态,而暗合那个动荡时代的某种感怀。”“《小城之春》完成于1948年,正是抗战胜利之后、内战方殷之际、改朝易帜之前的微妙时刻。此片代表了当时某些既非‘前进’亦非‘反动’的知识分子,在波涛汹涌中苦闷迷茫、激进求变而又有所保留的心境。”
章志忱与周玉纹四目相对
《小城之春》另一点超越之处在它的演技和对白。两者都可明显看出话剧传统的影响(事实上众演员都是影剧双栖),表面看来并不生活化。但可能是经过无数次排练的缘故吧,演员的入戏,彼此之间的眼神和默契,以至对白衔接的准确,都给人无比真实甚至妙不可言的感觉,彻底克服了中国电影里头风格化演技与自然主义要求的矛盾。
本片最令人诟病的相信是它的结局了,夫妇重拾和谐这一厢情愿的安排,有论者认为影响到它的“完美”。笔者却认为,完美的作品未必伟大,伟大的作品也不必强求完美。《小城之春》这个“不完美”的结局,和中国传统文学(即使是悲剧)多以团圆告终的原理一样,皆表现出中国文化里“百备无憾之人生要求……亦无私之至仁精神之表现”(唐君毅先生语)。
因此无论在电影、诗歌、戏剧或叙事文学的美学范畴,《小城之春》皆牢牢植根于中国的传统,而又能在各方面有所超越。在文化视野方面,却始终紧守着中国的传统,“伟大的中国电影”之誉,实当之无愧。
——选自《诗人导演费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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